出发的预感

面前的公交车的一列拉手反复不规律地摇晃着。虽然它们随着车身的晃动而挣扎，但因为上端结实地固定好了，所以怎么也没办法脱离原位。

嘉宇一只手拉着自己身边的拉手，一边无意间抬头，看着这一列滑稽地挣扎的拉手。

从他头顶上方，车子顶棚嵌着的几个喇叭时不时传来刺耳的报站声。他没有在仔细听报站的内容。可是毕竟这是他从小经常乘坐的交通工具，走的也是他从小就知道的路线，即使不仔细听，他也隐约能察觉自己在什么时候下车，才能到达他想去的站点。

尤其是现在……去往姐姐所居住的出租屋的这条路线，他也不知道乘坐多少次了。从姐姐大学搬出家以后，他就几乎每个周末，都会沿着这条路线去找她。

每一次在路上，他的心里都是兴奋的，想着要对姐姐说什么。班里的新鲜事，这周的电视节目，希望和姐姐一起玩的游戏等等。尽管这些事情都是那么琐碎的，并不重要的事情，会占用姐姐的时间，勉强她在排满了学习、交友和兼职的日程表里特地为自己挤出来几个小时，嘉宇也仍旧如此任性地，不厌倦地一次次来到姐姐在的这个地方。

不止是因为想要和姐姐待在一起，也是因为不这么做就会内心不安。

就像是一定要频繁出现在姐姐面前，想让她记住自己，眼中有自己似的。

就像是不断伸出手，想拉住越走越远的姐姐的身影，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似的。

嘉宇知道，究竟要怎么对待自己，那是姐姐的自由，姐姐的权力。可是他一边承认姐姐的自由，老实等待她做出选择，一边又无法抑制住，向她恳求，请她选择自己。

如果姐姐选择了谁，哪怕是自己之外的人，也能接受的话，自己也就不会像这样不惜挤占姐姐的时间，也要到她身边来吧。

现在这样，哪怕要坐单程两小时的公交车，也要去找姐姐，不就说明了，其实自己还是希望姐姐选择自己吗？

可是，这么希望，这么争取，有什么错？为什么姐姐她一副因此为难的样子？

“啧……！”

嘉宇忽然不愉快地啧了一声。

好在这趟车上坐着的大多是刚刚下班的疲惫成年人，没有人有那个好奇心观察站在车门附近，拉着拉手一脸不爽的少年。

或许他只是因为，这趟车的座位都坐满了人，自己不幸成为了车内第一个不得不疲劳地站着的人吧。

说不定有些乘客在懒洋洋地这么想。

但嘉宇的不愉快和他的处境无关，或者说他的不愉快来源于相反的境遇。

一趟本应只有自己一个人乘坐的，通往他期待着的目的地的车，竟然又有一个人上来了。

——这就是他现在的感觉。

姐姐在推远自己，而同时，有人正越过自己，朝她走去。而她看上去并没有拒绝对方的意思。

不行动不行了。再不想办法快点前进，比如现在就下车，朝目的地快跑过去，就来不及了。

那一列摇晃的拉手再次回到嘉宇重新聚焦的视野中。那些空着的，没有人操控的自由的半透明的塑料环，还吊在铁栏杆上，狼狈地挣扎。

如果自己立刻就把它们全部拉下来会怎样？会把控制着它们的那个最深处最强有力也最根源的事物拽出来吗？

说到底，自己能做到把它们全部拉下来吗？

可是……即使如此……再像以前一样半吊子地试探的话，就真的会在某一天，迎来不可挽回的局面吧。

公交车内的播报声适时响起。那是嘉宇要去的地方前一站的站名。

但是嘉宇果断挪步，走向了车门前，准备下车。

如果是这两站之间的距离，他有自信，可以比公交车更快地，用自己的双脚奔跑过去。

嘉宇的视野中已经没有了那些拉手。由于公交车的前行方向与速度变化，它们发出十分轻微的相撞的声音。尽管那不是多么清脆悦耳的类似铃铛相撞的声响，但比起无声无息，这也是个十足的变化。

现在，目的地还没有出现在眼前，只存在于自己的想象中。可那想象一定很快就会由自己亲手抓住。

这就是嘉宇现在唯一在想的事。